尖山八景--一个虚构的旅游故事

文/张云峰

2017/09/27

        2017年4月,我们接到天津“再生空间”的李泊岩发来的邀请,他们在天津做了一个和拆迁小区有关的长期项目。这个小区位于天津市内,是六十年代较为高档的小区之一,因为近些年拆迁遇到阻挠,一直处于半拆迁的搁置状态。每过一段时间他们就邀请一位/组艺术家去做创作,直到这里完全被拆掉为止。

       我们在接到邀请之后,很快就决定去这里考察了一次。我们受到很热情的款待,他们带我们进入一个废弃的建筑群,在破败不堪的满地是屎的房间里,向我们一一描述曾经在这里有过的艺术作品。那些作品大多数都是临时性的,如今能够看到的只有很少的痕迹。我们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靠着有限的想象力去弥补这一切,同时也不断被偶尔出现的遗留物所惊艳。这种经历很像小时候的某次探险,也像是罗兰·巴特在《巴黎不曾淹水》里面讲到人们面对淹水的城市时的兴奋,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因为这场灾难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回到北京之后,想了很多不同的方案,直到有一天,我们开始思考我们所做的一切跟这里是否真的有关系?因为这些相当破败的建筑当中依然住着一些人,有的是因为抗拒拆迁,有些人甚至是在别人都离开之后才来这里住着,忍受着没有电没有水被垃圾包围的环境,只是因为这里不需要房租。而我们呢?我们仅仅是个外来者,我们的兴奋都来自这种置身事外的安全和面对偶然状况的新鲜。即使我们想要假装和当地人一样,甚至去那里住一个星期,也一样无法改变我们不属于那里的事实。 

 

        对于尖山,我们仅仅是个游客?好吧,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并且从这一点出发,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游客需要旅游,旅游需要导游,导游需要旅游公司,旅游公司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旅游项目。于是,我们成立一个公司,把这里建成一个旅游景区,请更多的人来这里玩吧。顺着这个想法,我们开始拍摄了旅游宣传片、制作了旅游区的logo、门票、选择了八个(后来又增加了几个)风景优美的“景点”,并且为他们一一编撰了看上去很神奇的八个故事。我们开始在网上发布消息,告诉大家我们将会在5月1日这个全国人都在旅游的日子里开业。

 

        我们选择了其中一个地理位置相当好的房间,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它打扫干净,之后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来布置这个我们日后称为“尖山旅游接待办公室”的地方,我们找来遗弃的桌椅和沙发,制作出我们认为一个真正的旅游办公室所需要的那些门牌,景区地图、景区简介。甚至我们为这个景区做了一些必要的旅游纪念品,一些描绘这里风景的小幅油画和当地植物做成的小盆景。

        一切都准备好了,5月1日当天,我们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旅游区开业仪式。按照中国的传统,我们要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也就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李泊岩为我们书写“尖山八景”的牌匾。音乐响起,他踏着红地毯来为我们揭开红布,礼花一响,这个世界上多了一家只存在一天且没有注册的旅游公司。

         吃过水果之后,我们给大家带来了一次真正的导览。首先介绍了关于这个旅游区的状况,其次在去那些景区游玩之前,我们给大家播放了一个视频,这个视频来自一位本地居住的老大爷,他满腹牢骚的带着李海光在这片区域“导览”,他的愤怒和不满才是这片废墟里生活着的人们的真实状况,也是导致这段视频无法上传到互联网的原因。这段视频播放的时候成为当日整个旅游项目中唯一的一点悲伤时刻,这一点是整个尖山被遗忘和掩盖的最根本的底色。

        按照原计划,我作为导游,拿着小喇叭,带领大家在一个小时之内去到每个景点,为大家一一讲解这些景点的故事和传说,尽可能让他们感受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充满神奇过去的地方,而这种神奇与伟大的过去并不能拯救当下的悲凉。这些故事混合着家庭、命运、复仇、龙、孙悟空、金山、与怀念。这些故事是中国最常见的某些景点所用招数的杂糅,不得不说,其中的很多混乱来自于中国极速的现代化。

        我们以两种不同的讲述方式结束了这次导览。一个来自内部真实的苦闷,一个来自局外人的狂欢。我不知道那天的观众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有人问为什么做这个项目,我想,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努力的描述和记录这个时代的荒谬,就已经足够了。 

        通过整理整个项目逻辑,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循环的逻辑。像是我小时候听到过的笑话,一只屁股上抹了辣椒油的猫,会努力的回头舔自己的屁眼。

 

        拆迁——房地产开发——经济增长——拉动内需——旅游旺季——发展旅游——经济增长——房地产开发——拆迁

        

         祝大家十一小长假旅游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