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声音存在的肉花园

​文/张云峰

2017.11.08

        距离《肉花园》展览和拍摄过去已经有半年时间了,某些积压的问题开始一一浮现,这个展览到底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和我们之前的拍摄有什么联系和共同之处,面对几乎人人都在参与的影像制作和拍摄包括表演艺术,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作为声音存在的肉花园

 

 

        2017年年初我们接到川美综合艺术专业的闫彦老师的邀请,去重庆做一个展览。其实早在2016年,他已经提出这个想法了,只是我们一直拖拉才推到今年。和闫老师的相遇是源于三四年前一次偶然去川美参加他们学生举办的一个叫做“薪火”的艺术节,后来我们以及他的很多学生都成为了很好的朋友,甚至他们当中的一个后来就是李海光现在的女朋友。

 

       我们在接到这个邀请之初是打算做一个项目式的展览,后来因为头半年连续的几个项目,包括当时在做的《尖山八景》、《疲惫大赛》,真多搞得人很疲惫,后来便决定做一个视频为主的展览。基本思路当然延续了禽兽公园的某些做法,以当时一段时间拍摄的视频为主线,在现场展出形式上近一步强化和完善,依然采用了开幕现场表演的传统。由于布展时间充足,现场表演又有志愿者帮助,最终开幕时效果非常满意。关于展览现场的情况请参考链接“呼吸”艺术家驻留项目|现场|【肉花园】

       关于这个展览,我和李海光的讨论更多的是集中在展览前为整个展览取名的过程,我们从一种明确的阶级属性和边缘化的审美趣味开始,一直聊到虚无缥缈和不确定性,多次反复争执,临到最后选择了一个类似地名的名称来命名,而这个地名和《禽兽公园》有一样的构词法,他们又都和《运动场》一脉相承,属于某个特殊的地理位置或和某种对外部空间环境的描述有关。(关于这些对谈的内容中的一部分,我们已经放在展览前言里了,上一段结尾处的链接当中有发布。关于我们所关心的某些身份意识问题,策展人李泊岩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已有描述河北检查站:谈李海光和张云峰,或者说张云峰和李海光的近期作品

       8月,李海光去了台南参加现场艺术节,回来以后告诉我,那边有些做戏剧的朋友对我们的视频很感兴趣,听到这一点我并不惊讶,他接着说,还有些做实验音乐的朋友也很喜欢我们的视频,特别是肉花园里的视频。听到这一点,我有点疑惑,但也没有多想。

       几个星期后,在实验艺术学院举办的某个青年艺术家成长的讲座上,又一次完整观看了几个今天当红的青年艺术家的视频作品,出门时候,除了炫目的视觉,飘渺的理论之外,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视频当中的声音,准确的说是音乐,无论是那种使用流行音乐的,还是用纯音乐的,他们都是使用音乐。是音乐,就都是符合听觉规律的声音旋律。准确的说,这种声音的存在是让你感觉不到声音的,它们会带动你的情绪,忘记时间,抵消在观展时候的无聊。结合近年来录像艺术当中越来越多的电影制作手段,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出来,他们都越来越多多采用了后期声音制作。 

         我突然发现我们的视频当中的声音从不是这样处理的,我们只会“素面朝天”的出门,这倒也不是因为自信,也许一开始仅仅是能力不足的问题。我们用身体制造并且承受着声音和图像,我们一直纠结于这些最最基本的“表达”上的问题。那些今天看上去已经泛滥的问题,在我们这里依然不能理所当然。注定关于欲望满足方面,我们依然是这个社会上跑在后面的那些人,我们身上有无法摆脱的小镇青年的烙印。

               

       想到这里我开始回想整个拍摄实计划是如何开始的。几个月前,一个朋友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他对于我们近期的艺术活动的失望,他说他已经看不到像《运动场》当中我们身体的对抗。我想他说的对,我承认我们在一段时间的合作之后,很多争斗和矛盾内化、隐藏或者转移了,但是身体对抗、接触、包括暧昧不清的部分,这些都仅仅是我们采用的方法,而不是目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从不在这个作品当中过份谈论我们的感情问题(相反的例子是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因为我们在运动场当中所有的身体动作最根本的目的只有一个——产生图像。

       

关于这种制造图像的渴望与当时在2015年的两个事情有关。其一是在那一年,我们总在聊到上一年(2014年12月)的一个展览《不在图像中行动》,并不聊这个展览中的内容,而是聊这个展览的题目。很长时间我们都在想,为什么要不在“图像”中行动?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图像在今天的艺术当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对于两个都在行为艺术节上混了好几年的人来说,我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很多年之后有人开始反对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们才真的意识到,原来我们的主要工作依然处于图像艺术的范畴啊,于是才开始有意识说要好好面对我们作品当中的图像问题。

 

       第二个事情是当年年底我们又去澳门参加《行为艺术文献展》,我们带着最早在操场上拍摄的10段小视频参加这届展览(这些视频成为日后运动场拍摄的开始),没想到一开始就有很多人给予好评,这是我们完全始料未及的,甚至因为心虚而让我们感到有点点惴惴不安。我们在全面的看完所有当年展览上的录像之后,公平的认为,我们的拍摄确实是出色的。原因显而易见,我们专门为拍摄所做的行为/我们专门为行为所做的拍摄,在构图、场景、甚至时间长度上都有严格控制,产生的图像极少有乱晃的、虚焦的、初级炫技式的镜头推拉,而是在极其稳定的单一镜头里,干净的自然风光背景下,的行为动作纪录。其实这一点和我们没有摄影师有关。

       

       无论如何,我们尝到了对图像控制的快感,运动场当中很多奇怪的动作设计大多都来自对这种身体图像的想象和实践。但是在《运动场》正式展览(2016年6月央美毕业展)之后,我们突然厌倦了这些,再一次开始拍摄的时候,便逐渐开始聊到声音,从最直白的喊叫开始,到击打和碰撞的声音。几个月之后的《禽兽公园》当中便有了对着知了和蜘蛛大喊大叫的视频和对拍玻璃声音的追逐。

        

       李海光每次提到这个时期的转变的时候,总是会和那个,我们在温榆河拍摄的整个夏天联系起来。疯狂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两个骑着山寨哈雷的人每天在树林里不停穿梭,彷徨又激动,“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就只有喊了。”李海光总是说。

        同时我忘不了当年发生的另一件事,当年9月在某画廊举办的一个大型群展的前期预选作品见面会当中,我们被安排与外籍策展人见面。我像小学生一样,端着破电脑小心翼翼地给他放我们的《运动场》展览现场录像,他颇有怨言的说,太吵了……。后来虽然也参加了这个展览,但离开之后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更吵一点,我们本就不是那些安安静静的,文质彬彬的,曲调悠扬的作品,谁说作品不可以吵,不可以闹,这些人的耳朵一定是被白盒子里的工艺品给惯坏了。

        在《肉花园》当中,至少一多半的视频(包括未展出的部分),都和身体直接制造声音有关,甚至我们更迈出了一步,——我们开始开口讲话了,有时候还笑场了。但这一切都很好,它们开始变的不一样,它们会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一个我们从未预料到的未来。